直到昨晚,直到突然有一个男生出现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用一双裸露的手臂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皮肤贴着皮肤,超过三十秒的全身接触,然后他蹲在她面前,毫发无伤地对她笑了一下。
那一刻,遐蝶心里那堵砌了二十年的、厚重的、冰冷的认命之墙,便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她的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一种她从来不敢想象的、只存在于最隐秘的梦境深处的可能。
她可以找到一个不会被诅咒伤害的人,和他在一起,被他拥抱,被他牵手,被他亲吻。像普通的女孩一样,谈恋爱,结婚,度过一生。
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是美是丑,是高是矮,是穷是富,是温柔还是粗鲁,是聪明还是愚笨……这些在普通女孩的择偶标准里排在前列的条件,在遐蝶这里全部是次要的。
唯一的硬性标准只有一个:他碰她之后不会死。
只要能满足这一条,他就已经是她的命中注定的爱人了。
更何况——
遐蝶又想起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以及他手臂上肌肉的形状和力度。
他不仅满足这一条,而且远远超出了她的所有期待。
帅气、阳光、强壮、温柔、勇敢——他毫不犹豫地跳进池塘里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救上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确认她有没有受伤,而不是趁机要联系方式或者炫耀自己的英勇。
他的眼神干净,声音温暖,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简直是上天赐给她的最佳男友,是她在孤独了二十年之后,命运终于良心发现,派来接她出苦海的那只手。
遐蝶必须抓住他,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救生圈,就像沙漠里的旅人需要绿洲,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盲人需要一束光。
她需要他,以一种超越了一切理性和矜持的、近乎本能的、绝望的迫切。
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而现在,横在她面前的唯一一点阻碍,最后的那点不值一提的小麻烦,同时也是最难克服的困难已经出现了。
那个男生……是她的室友,流萤的男朋友。
“干杯!”
纸杯碰撞纸杯,发出年轻男女聚会时廉价却欢快的声音。
啤酒的泡沫从杯口溢出来,沿着杯壁淌下,滴在铺了报纸的宿舍折叠桌上,和红烧肉的酱汁、糖醋排骨的醋渍、麻辣烫的红油汇成一片五颜六色的战场。
今天这顿饭是分析员和流萤张罗的。
准确地说,是分析员提着两大袋外卖食材出现在米哈游交换生宿舍门口之后,两人一起对遐蝶单方面宣布的——流萤从分析员手里接过袋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惊讶到嗔怪再到认命的复杂变化,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你太破费了之类的话,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接过袋子,转身进了宿舍那个只能称之为角落的迷你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摆盘热菜。
当时的遐蝶根本来不及推辞,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裹着她那件大了一号的灰色睡衣,膝盖并拢,双手藏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流萤和分析员忙活。
已经起床的女孩趁着舍友和男生打情骂俏的时候已经吹干了头发,淡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在宿舍顶灯的白色荧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
遐蝶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落水后的苍白,而是恢复了她平日里那种瓷器般的、带着淡淡血色的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阴天里的、安静的、不起眼的小花。
“来,遐蝶你坐这边。”
流萤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一份从食堂打包的番茄蛋汤,她自己在厨房里加了点紫菜和虾皮重新煮过——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朝遐蝶招手。
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属于温柔女孩特有的、毫无攻击性的热情笑容,灰色的长发在耳后别了一缕,露出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
遐蝶从床上下来,穿着棉拖鞋的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桌边,在流萤指定的位置坐下,和分析员之间隔着一个纸杯的距离。
“干杯!”
分析员举起纸杯,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松愉快的气氛。
他今晚的状态和昨晚在池塘边时并无二致——干净的黑色T恤,深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是那样微微有些乱的蓬松,脸上的表情是坦荡的、阳光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的笑。
“为遐蝶同学大难不死干杯!”
“还有你的见义勇为,英雄救美呢!”
流萤在一旁补充调戏,用自己的纸杯碰了碰他的,浅金色的啤酒液面晃了晃。
遐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自己的纸杯,三人中唯有她因为身体原因杯中装的不是啤酒,而是流萤特意给她倒的温热的蜂蜜水。
她把杯沿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蜂蜜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团暖意。
她在偷偷的瞟着分析员,从睫毛的缝隙下面,从垂着的刘海的遮挡后面,用那种她自己都觉得很没出息的、小心翼翼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偷偷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