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低头夹菜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弧形阴影,看他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看他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和眼尾堆起来的细纹。
和昨晚在池塘边的印象完全吻合,即便此时被人救下性命的心跳刺激完全褪去,她也无法否认分析员作为男性的魅力。
而更让她感到有些惊讶,或者说喜出望外的是,吃到一半的时候分析员竟然很自然地提起了昨晚的事——不是以邀功的姿态,而是以道歉的口吻:
“说实话,昨晚那件事是我的责任。”
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起来,眉心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她觉得格外心动的、真诚的歉意。
“那个撞到你的女人……嗯,她……她是我一个朋友,当时她受到了刺激,情绪很不稳定,结果不但让我们这边没有解决问题的机会,反而害你受到了惊吓。”
他看向遐蝶,目光里没有闪躲,是直直的、坦荡的、带着真正愧疚的对视。
“我愿意代替她道歉并承担一切后续责任——对不起,遐蝶同学,如果你受了什么伤,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都会负责的。”
遐蝶的耳根红了。
“不、不用……”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流萤扒拉饭盒的声音盖过去,“我没事,只是呛了几口水,身上有点擦伤而已……没什么大碍……”
她顿了一下,鼓起勇气抬高了音量:
“而且……无论如何当时都是分析员阁下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跟阁下说谢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气声。
遐蝶说完之后立刻低下头,用杯子挡住了自己半张脸——她怕他看到自己脸上的红晕,怕那层薄薄的蜂蜜水杯壁挡不住她从耳根一直烧到颧骨的热度。
“既然如此,我们就扯平了——遐蝶同学,我再敬你一杯,祝愿你未来健康幸福。”
分析员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他想要稳妥的处理这件事,至少不想让遐蝶报警,牵扯卡提希娅进入更糟糕的麻烦里。
既然已经把事情说开,分析员便没有在道歉这件事上纠缠太久,很快便把话题转到了别的方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轻松的、不会让人紧张的话题,让遐蝶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放松了一些。
她偶尔会接一两句话,声音依旧很轻,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拘谨的、无法压制内心情感的气声了。
“所以说……你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遐蝶和流萤当然是朋友,米哈游的交换生来到这边已经有了几个月,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长时间都不能成为朋友可就说明性格和相处方式有问题了——事实上两人可以说是同病相怜,流萤因为有失熵症的缘故,在和分析员重逢之前完全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
而遐蝶虽然没有明说过自己身体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她也曾经明确的和流萤表示过,要求她千万别和她有长时间的肌肤接触,流萤自然不会去触碰她的伤疤,但两人在这里生活,便也情同姐妹,互相关照。
而这就让分析员感到疑惑了。
他虽然不懂医学,却也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怪病——就像流萤的失熵症一样,她的身体必须长期摄入远超正常人生理需求的大量能量才能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稳定,这意味着她已经无法通过常规饮食弥补自身能量消耗,必须要依靠他的精液补充浓缩能量延续生命,这也是流萤是他众多女友中性欲最为旺盛的原因之一。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别人看不见的行李,遐蝶有自己的秘密和苦楚,就像流萤有自己的坎坷命运一样,这本身并不奇怪。
可问题是——
他昨晚可是结结实实地抱着遐蝶,从池塘里把她捞出来一路托着她走到岸边石阶上,让她坐下来之后又蹲在她面前按着她的肩膀确认伤势。
整个过程从下水救人到安置妥当少说也有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里,两人全程皮肤贴着皮肤。
如果遐蝶所说的长时间接触会伤害对方是真的……那他为什么毫发无伤?
分析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件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臂移到遐蝶身上——女孩正低着头用纸杯小口抿着蜂蜜水,淡紫色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只微微低垂着的浅紫色眼睛,和一小截因为杯沿的挤压而微微嘟起的淡粉色下唇。
她看起来很紧张。
从分析员注意到昨晚的不对劲儿开始,遐蝶的身体语言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就已经很小的存在感进一步收缩,她把肩膀微微弓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想要缩进壳里的蜗牛,膝盖并得更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似乎在纸杯壁上攥得更用力了。
分析员不忍心,也不会故意去伤害一个命途可怜的女孩,他既然不是医生,就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就当遐蝶的接触诅咒和流萤的失熵症本质上是一回事吧,都是那种被命运强行塞进手里的、无法拒绝也无法退还的糟糕礼物。
“别担心了,如你所见,我皮糙肉厚。”
分析员用一句轻描淡写的玩笑话把话题带过去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松弛感。
“嗯……”
遐蝶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扇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