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发家是几百年前的事,应该就是这个‘始祖沈继堂’开始的。”厉龙君把族谱朝曲非直那边偏了偏,另一只手指着最上面几页,“而他往下的第二代,涂掉了一个,再往下的第三代,又涂了一个。每代一个,而且都是同一脉的,一连八代人都有,偏偏后面却没有这种情况。”
曲非直凑上去,借着灯笼的光,把那些被涂掉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他屏息凝神,将灵力运到目上,那层浓墨渐渐变浅,底下的字迹露了一点极模糊的轮廓。
“能看出几个字?”厉龙君问。
曲非直盯了许久,慢慢道:“能认出几个字……大部分是女子名。最后一个被涂得更狠,但能看出是男子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判断。
一个家族,每一代都有一个同一脉的人被除名,且其中大多为女性。这绝不是单纯的不孝逐族。
“先收起来。”曲非直道,“回去再说。”
厉龙君把族谱合上,两人将痕迹恢复原样,轻手轻脚地退出祠堂。
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两人把沈家大宅能探的地方都探了。
沈家前后共有五进,大小房屋近百间,廊院交错,不少屋子已空置多年,门板被潮气霉烂,院中枯树狰狞。
两人不声不响地摸了半天,四更天时才回到房中。
厉龙君把门掩上,压低嗓子:“非直,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厉龙君咧嘴一笑,也不解释,身形一翻便从后窗掠了出去。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屋外猛地一亮。
一道天光像把整片夜空从中间撕开了一条口子,紧接着雷声跟着滚了下来,“轰”地砸在沈家宅上空,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然后雨就来了。
雨势来得极猛,又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月朗星稀,后一刻便已是电闪雷鸣、黑云压顶。
那些惨淡的灯火在大雨里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水声与雷鸣。
他看见厉龙君从院墙外翻回来,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脚步都有些发飘,看见曲非直,还抬手比了个“成了”的手势。
曲非直把他拽进屋里,摸出条干巾扔给他。
厉龙君往床上一倒,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低声道:“我以仁德青木法引动震卦招雷,再以智德玄水法引坎卦降雨,方圆百里这一夜都别想干着了。”
他这手段属实非凡,以练气修为强催天象,几乎把体内的灵力抽了个干净,曲非直把掌心抵在他背心,渡了一道灵力过去,厉龙君脸色才稍好一些。
“何必下这么大本钱?”曲非直问。
“不然咱们怎么留下?”厉龙君抬起眼皮,虚弱地笑,“明日你唱白脸,我唱红脸。这雨一浇,村道十天半月都好不了,只要沈家肯留我们,咱们就有了日子慢慢查。”
曲非直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窗外雷声渐缓,雨势却不见小,檐下水流如瀑,整座沈家大院都泡进了一片湿冷的潮气里。
第二日清晨,天光又阴又沉,雨势已小了许多,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沈家宅院四处积水,院墙下几排瓦当被夜雨冲得发亮,几个家丁正拿着扫帚在廊下刮水。
曲非直与厉龙君用过早饭,便被引到了正堂,沈大爷坐在上首,面色比昨夜还白了几分,眼底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曲非直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没喝几口就放了下去,朝沈大爷拱了拱手:“沈大爷,实不相瞒,我兄弟昨夜身子就不大爽利,半夜受了些寒,这会儿又有些发热。外头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不知贵府可方便再留我们一日?待明日天晴路干,我二人便不打扰了。”
沈大爷“啊呀”一声,忙朝厉龙君看去,果然见他裹着一件极厚的外袍,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厉龙君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
“怎不早说!”沈大爷朝门外高声吩咐了几句,又转头来看曲非直,“我这宅里还有几包老山参,让厨房熬碗浓汤,兴许能压一压寒气。”
厉龙君开口时嗓子发哑,倒真有几分受了寒的意思:“多谢沈老爷,这下只是底子有些弱,养两日便好。若不是天公不作美,也不至于又来叨扰。”
“哪里的话,只管住下。”沈大爷似乎也松了口气,脸上的笑终于自然了些,“这雨一下,怕是村口的路都冲烂了。等天晴了,我让人去把路垫一垫,二位也好动身。”
说着,他转头吩咐旁边一个老仆:“去把前两日刚焙的那几饼新茶拿来,给二位公子暖暖身子。”
老仆应了声,不多时端着一只木盘回来,那茶饼用厚油纸裹着,拆开时先是一股极清极凉的香,等热水一冲,那香便化开了,满屋子都漫着一股子极淡的、带着甜意的草木气。
曲非直接过茶盏,只喝了一口便微微一顿。
厉龙君那边也明显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又极快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