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里竟含着灵气。
饮下一口就一条极细的灵丝顺着喉咙落进腹中,在丹田里轻轻一荡,对两个【练气】修士来说这点灵气不过杯水车薪,但若放在一个【炼精化气】的灵修身上,这一杯茶便抵得上半日苦修。
曲非直面上不动声色,只赞了一句:“这茶真好。”
沈大爷似乎早等着这句话,一抚掌笑道:“不瞒二位,老朽家中便是靠这茶起家的。先祖当年机缘巧合得了这种茶种,又寻到一亩好地,才有了沈家今日气象。每年开春来采买茶饼的人能把这花厅都挤满。”
厉龙君捧着茶盏,像忽然来了兴致:“既是如此,在下倒有些不解了。”
他放下茶盏,眉间微蹙,语气不疾不徐,“沈大爷,在下一路走来见这沈家村人烟凋敝,官道都荒了。沈家有这等灵茶在手,怎的如今……倒像是败落了许多?”
沈大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淡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在唇边沾了沾,半晌才道:“这几年,村里接二连三出了些怪事,失踪的失踪,搬走的搬走。人没了,茶园也请不到人打理,也少有人敢来收茶叶了。再加上……唉,不说了。天灾人祸,非人力可抗。”
他摆摆手,像要把这话题挥开。厉龙君也没再追问,只陪着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曲非直像无意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道:“昨夜我们在村里走着,倒是见了几尊石像,也不知供的是什么神仙。”
沈大爷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那沉不是一般的阴郁,更像是一种被撞破了忌讳的愠怒,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连那层勉强维持的客套都薄了几分。
“那些不过乡野愚夫瞎拜的野狐仙,早就不灵了。”他语气生硬,末了又把嘴角往上提了提,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僵:“小人家的东西不入流,二位莫要理会。”
厉龙君立刻打着哈哈把话头接了过去,又夸了几句茶点精致,才把场面圆回来。沈大爷也似觉失态,神色稍缓,又唤下人添了几道热菜。
这一顿饭吃到近午才散。
雨势已收,只剩檐角还滴着水,可沈家门前那条泥路被夜雨泡得不成样子,坑洼处积满了黄水,最深处没过脚踝,寻常人踩进去便难拔出脚来。
几个家丁在门口垫石头,修了半天也只修出一小段勉强能走的路。
沈大爷留他们再住一日,曲非直顺势应下。
当天傍晚,厉龙君跟沈大爷说想看看那几亩茶园,沈大爷倒没推辞,只神色倦怠,唤了自己的三儿子带路。
沈三公子十八九岁,身量不高,白面细眼,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头上戴一顶半旧的软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袍子。
“这片茶园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不过这些年照料的人少了,茶树长得也越发稀疏。”他领着两人穿过一道低矮的小门,到了宅子后头。
茶园果真不大,一亩来地,四面用一人高的石墙围着,墙头爬满了一种暗绿色的细藤,叶片极小,密密的像一层鳞。
园中种着约莫百来棵老茶树,有几棵已经枯死了,其余也长势不好,叶片蔫蔫地垂着,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茶树上冒出了雪白的茶芽,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厉龙君走在前面,与沈三公子东拉西扯,问这茶要几年成树、几月采芽,沈三公子答得拘谨。
曲非直在门口站了站,忽然一弯腰,按住小腹,朝厉龙君道:“许是昨晚着凉,肚子有些不好,我去寻个方便。”
沈三公子忙转身,指了指南边一丛矮树后:“那边沿墙根走,第二道小门进去便是,公子自己去吧。”
曲非直道了句谢,径自离去。
他走得极快,刚拐过墙角,整个人便已贴着一棵老槐站定,掐了个隐身术,周身气息一敛,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
然后他足尖一点,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腾起,离地十丈停在半空。
从上方俯瞰,那一亩茶园的格局便尽收眼底。
他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
寻常茶园为了方便采茶和管理,茶树多成排种植,排与排之间留出人走的通道,整片茶园一眼看过去四四方方。
可沈家这片茶园,茶树虽也成排,却排得极不规整。
上百棵茶树被种成一条条弯弯绕绕的曲线,从上方俯瞰下去,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掌纹错乱,又像某种文字,写在这片土地上。
曲非直以灵力运目,慢慢地,那些弯曲的茶树轮廓在视野中连成一线,他脑中灵光一闪,那分明是一座阵。
阵型极简,却极精妙。每三株茶树为一组,三组为一折,每折的方向都微微偏转,像蛇行,又像水流。
他不认得这阵法,但《摩诃色衍卷》中有一卷“阵篇”,虽非专讲此道,却也收录了一些粗浅的阵理,他按着那些阵理,一条线一条线地推,越推越觉后心发凉。
这阵共有九个折,每折对应一个节点,九个节点串联起来,最终汇聚在东南角一处。可等他飞到那里时却愣住了。
阵眼在此,却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