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深夜将天穹裹成漆黑的墨团,点点繁星大半隐在浊色的夜霭之后,摇摇欲坠。
薄薄的夜雾贴着路面游走,像一层半透明的灰纱。
两道锋利的白光狠狠剖开浓稠夜色,道路两侧种着的那些枝桠,张牙舞爪,全都化成飞速向后掠去的剪影,转瞬又消融进身后的黑暗里。
夜半的车流已经十分寥落,轮胎不停碾过路缝,里程表上的数字悄无声息的一格一格向上跳动。
没有村落灯光,没有犬吠人声,发动机单调地响着,大货车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闷着头往前拱。
偶有尖锐的引擎嗡鸣,由远及近,擦着货车的后视镜呼啸掠过,红色尾灯渐渐被前路洗染,化作一团模糊弥散的橘红光晕。
时间仿佛被这片黑夜稀释,唯有这台轰鸣着的钢铁猛兽,固执地向着无尽的前路深处,一刻不停的奔去。
驾驶室地方不大,副驾上堆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保温壶和七八个空泡面桶叠在一块,仪表盘泛出幽绿色的背光,映照着张颧骨分明,轮廓硬朗而又眼窝深陷,疲惫不堪的脸。
那头凌乱粗硬的短发,一看就老多天没洗过了,长年的行车环境淬成了深麦色的皮肤,油光顺着脸上的肌理流淌。
他揉着左腿膝盖,踩了太久的离合,有些隐隐发胀。
方向盘的右边,贴了张塑封已经勾卷起毛边的照片。
照片里,丁莉莉搂着儿子,两个人咧开嘴正笑的幸福。
他当宝贝似的,有时开得累了就看上一眼,咬咬牙再拧下大腿,能保平安。
瘸子不瘸,姓罗名远。
黄轶之所以叫他瘸子,是因为第一次见他时,正赶上罗远做完膝盖手术,拄着根不知哪弄来的拖把棍,一瘸一拐来澜境门口找丁莉莉。
黄轶打心底里压根就瞧不上罗远,一直觉着像他这等粗鄙不堪的下等人怎么就还能娶到丁莉莉如此的美娇娘,可又禁不住馋那女人的身子,虽给罗远戴了绿帽,可一想到丁莉莉回去还得在床上伺候这开大车的糙人,心里一直不得劲,便故意在她面前这么叫唤。
丁莉莉虽然厌烦,可也不敢说些什么,一来二去,叫的多了,黄轶心里反倒是畅快不少。
罗远在这条路上已经连续跑了八个多小时,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他喝水少,嘴唇全是干裂起皮。
把惯了方向盘的手又大又厚,指腹和掌心全是老茧。
刚结婚那会儿,丁莉莉嫌他手糙,揉个胸像沙皮打磨一样生疼,他吓得不怎么敢碰她,就怕被自己给磨坏了。
后来她倒是不嫌了,可人也不怎么见着了。
罗远开进高速服务区的时候,眼皮已经重得像挂了铅,远处加油站的灯惨白刺眼,偌大的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没几个车。
他往下摇开车窗,夜风贯涌进来,吹散了驾驶室里那些难以名状的复杂气味。
罗远把手机卡在方向盘边的简易支架上,粗糙的双手来回抹了抹脸,又对着反光镜象征性的理了理头发,好让自己看着精神些。
指尖这才在微信上点了点“亲爱老婆”,拨出丁莉莉的视频通话。
响了三声,丁莉莉接了,画面晃了一下才稳住。
方才还眉头拧在一起的罗远,神色瞬间软了下来,眼底的倦意和疲惫褪去大半。
他身体前倾,整张脸几乎贴着手机屏幕,像是隔着近千公里路,能跟那头的妻子靠得更紧。
丁莉莉穿着件居家服,领口松垮地滑落下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头发松散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白天精致的妆容这会儿早就卸了,皮肤在昏黄的卧室里显得有些暗沉。
“这么晚?”
她斜靠在床头,孩子缩在她身侧,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一路赶得紧,刚停下,跟你唠两句”
罗远的声音干哑,带着点沙沙的颗粒感,忙拿过保温壶,将里面即将见底的水,一股脑全灌进嘴里,润了润嗓子。
“你怎么又瘦了,晚饭吃了么?”
丁莉莉的指尖下意识来回摩挲着手机壳的棱角,眼神淡淡落在屏幕里罗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心里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夫妻情分。
“吃了,两大碗,红烧牛肉面。”
罗远点点头,话里带着老家的口音,朝着屏幕比了个剪刀手,眼角虚虚的瞟着一侧的空泡面桶。
“有空买点热汤热饭吃。”
妻子的关心让他脸上浮起一层憨厚的笑容,露出那排被香烟熏得黑黄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