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中愣了一下,赶紧上去拦:“别啊,说好了出来这趟我包的,哪能让你出船钱?”
芙宁娜转过头,那双异色瞳正经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决:“周中,你已经掏了车票和两晚酒店的钱了,还要一路给我当苦力当摄影师。一起出来旅行,分担点开销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我昨天不是刚说过吗,我其实……”她顿了一下,把那句“我其实比你有钱”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我这趟也准备了旅游基金。听我的就行。”
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周中知道自己再争下去就显得太矫情了。“行吧。”他妥协地收回手,“那就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芙宁娜满意地付了款,拿着两张船票在手里晃了晃。
两人走到咸亨河沿的码头。
乌篷船比想象中还要小,船身被漆得乌黑,中间拱起一个半圆形的竹篾篷。
船老大是个戴着乌毡帽的干瘦老头,正蹲在船尾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上了船,规矩是必须穿救生衣。
那劣质的橘红色泡沫浮力衣套在芙宁娜那件精致的碎花旗袍裙外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周中自己穿上那身橘色马甲后,配上里面那件深灰色休闲西装,也是不伦不类。
“这也太拉胯了。”周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把挂在脖子上的卓基相机收进包里,“算了,这身行头配不上炮塔400,胶卷我就不按了,用数码凑合几张吧。”
船老大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手脚麻利地解开缆绳。他的脚踩着一根长橹,手里还摇着一把桨,这手脚并用的摇船方式让芙宁娜看直了眼。
“坐稳咯——”老头拉长声音喊了一嗓子。
乌篷船晃悠着离开了码头。
一进入水道,市井的喧嚣立刻被两岸高耸的粉墙黛瓦隔绝了大半。
这种被称为“水阁”的建筑直接建在河道上,木排柱插在水里,柱子上的青苔已经长得很厚了。
河道偶尔会变窄,连着好几座石板桥。
水面在石桥底下形成一个个幽暗的桥孔。
虽然主河道上游船不少,甚至有些拥挤,但当他们的船拐进一条偏僻些的小支流时,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桨叶击水发出轻柔的“欸乃”声。
“看那边。”周中举起微单。
岸边的一户人家正在洗菜,一只大橘猫趴在石阶上打盹。
芙宁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里充满着好奇和新奇。
这江南水城的生活,和她从小在巴黎或是洪都见到的完全不同。
在那件难看的救生衣外面,周中找到了一个角度。
他让芙宁娜斜靠在乌篷的边缘,以河面上斑驳的光影为背景,用大光圈虚化掉了大部分救生衣的橘色,只保留了她那半张侧脸和异色瞳中倒映的水光。
“咔嚓。”数码微单连拍了几张。
他低头看了看回放,效果竟然意外地不错。脱离了胶卷的厚重感,这种随手的记录反而多了一份生动的真实。
“喏,看一眼。”他把屏幕递给芙宁娜。
“哇!”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臃肿的救生衣,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连这衣服都能拍得这么有氛围,下次我要是在漫展上穿个纸箱子,你是不是也能给拍成高定礼服?”
“那可不好说,”周中假装严肃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毕竟高定礼服不用考虑浮力问题。”
两人在狭小的乌篷里相视一笑。船舱外,江南五月的水汽混着两岸飘来的臭豆腐味,倒也不觉得难闻了。
仓桥直街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石缝间青苔的微妙摩擦。
一条窄河贴着街的西侧蜿蜒而过,河水是浑绿的,漂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只翻了肚皮的小鱼。
沿街的二层木楼全是铺面,卖黄酒棒冰的、卖霉干菜的、卖臭豆腐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红底的、黑字的、烫金的,全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油腻的光泽。
芙宁娜从下船就没闲住。
她先是在码头边一个卖奶油小攀的老太太那儿买了两只,塞给周中一只,自己咬了一口,蛋清霜沾在上唇。
周中从裤兜里掏出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过去,在她嘴上抹了一下。
她没躲,甚至没抬头,只是把剩下半只奶油小攀举到他嘴边。
周中低头咬了一口,太甜,甜得齁嗓子,但他咽下去了。
沿街走了不到二十米,她又在一个卖臭豆腐的摊位前止了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