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没有用力。
只是含着。
很轻。
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砚清。”
她蹭着我的锁骨说话。声音变成震动。从锁骨传到骨头。
“化疗会从这里夺走东西。从头发开始。然后是皮肤。然后是体重。然后是体面。然后是尊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碎了。眼泪从外眼角溢出去,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落在那些已经松了的发根上。
“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还没死,你已经不想看我了。”
我把她按进怀里。很用力。她的肋骨硌着我的胸口。肩胛骨顶住我的手掌。她身上那股药味更浓了,混着她的眼泪和病号服上消毒过的味道。
“方若诗。”
我叫她全名。三个字。
“你记不记得。你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了一个粽子。糯米从四个角全漏出来了。我爸说。漏了也好吃。他自己把那颗粽子吃了。”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你三十四年前第一次抱我。我笑了。你说这个孩子笑起来像他爸。长着他的脸,笑得跟他一个模子。你说你是为他留下来的。但后来你说。你是为我留下来的。”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贴着她的耳根。
“你守了程家四十一年。你替他保管证据。你替他扛秘密。你在澳门黑沙环给我煮面。你在山顶医院楼梯间推开我又拉回来。你全身只剩一把骨头。你头发掉光了。你躺在化疗床上恶心得连水都喝不进去。”
我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我会不想看你?你觉得我跪在你床边哭,是因为可怜你?你觉得我对你做的事,是因为你快要死了才做的?”
她没有说话。眼泪沿着颧骨往下淌,流到我手指上。温的。不是凉的。
“前天晚上我问你。第一个爱的是我爸,最后一个给了谁。”
“你说还能给谁。从一开始就是程家的人。”
“今天我再问一次。你最后一个。给了谁。”
“你。”
她说。声音碎成了几截。
“给了你。砚清。不是陈启年的儿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砚清。我在澳门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面想要的那个男人。我在山顶医院楼梯间里推开又拉回来的那个男人。我在发着烧的晚上骑在身上哭着喊名字的那个男人。”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在皮肤和骨头之间。
“我给了他。他还要不要。”
我把她的脸从胸口捧起来。
看着她。
眼泪和鼻涕全蹭在我手上。
她看起来很狼狈。
很丑。如果用这个世界的标准。
眼睛肿了。
鼻尖红了。
嘴唇干裂起皮。
颧骨高得突兀。
头发从刚才插过的地方又掉了几根,粘在她湿透的脸颊上。
但她的眼睛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