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
十一岁在潮州会馆看白衬衫少年的眼睛。
四十六岁在澳门黑沙环说“干妈煮了面”的眼睛。
三十四年前把婴儿抱进怀里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要。”
我说。
“你要什么。”
“全部。掉的头发。吐出来的胆汁。化疗以后的骨头。好不起来的皮肤。所有你不想要的。我都留着。”
我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
“你不是替身。不是还债的。不是我跟你爸之间的传话人。你是方若诗。你是那个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漏了粽子的小女孩。你是那个等了四十一年终于等到有人叫你名字的女人。”
我把嘴唇从她额头移到眼皮上。舔掉了一滴眼泪。咸的。发苦。
“你是我在澳门黑沙环第一眼见到、就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只叫若诗姨的女人。”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抖。
我吻她的眼睛。左眼。右眼。把两边的泪痕都舔干净。她眼皮上的皮肤很薄很薄。血管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像雨后远处山脊上的脉络。
然后我吻她的鼻梁。吻她鼻尖上蹭红的皮肤。吻她的人中。她的呼吸从鼻孔里吹出来,很浅,很轻,打在我嘴唇上像一阵微凉的风。
最后我吻她的嘴。
不是前天晚上那种略带克制的吻。
前天晚上她发着烧。
我不敢太用力。
今天她没烧。
三十六度五。
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我撬开她的嘴唇。
她嘴里有淡淡的苦味。口服药的残余。
但舌头的触感跟记忆中完全一样。
软的。
香的。
那条舌头,说过“启年哥哥”,说过“砚清”,说过“留下来不是因为要等。是为了让走的那个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它什么都不说,只是缠着我的舌头,一下一下地吮。
不是索取。
是交付。
是把四十一年憋在心口的所有话,全部咽下去,灌进这个吻里。
她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
用力。
指甲掐着头皮。
她把我的头往下按。
嘴唇离开嘴唇,沿着我的下巴滑到喉结。
她的舌头很热。
在喉结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