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脸烧起来,不是害羞的那种烧,是窘迫的,是“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没法解释”的那种烧。
冬天的阴天,灰白的,没有影子,灵堂里的白炽灯照着白花,所有东西都是白的,白布,白纸,白蜡烛。
零度上下,站着不动脚就麻了。
我在原地跺了跺脚。
唢呐声一响,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声音尖利,刺耳,间或有哭声爆发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突然断了,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啪地断了。
烧纸的噼啪声,火苗舔着黄纸,纸张卷起来,变黑,化成灰。
风把白布吹得哗哗响,烧纸的焦糊味混着冬天干冷的空气,还有花圈上纸花的味道。
那种纸花有一股刺鼻的颜料味,混着糨糊的酸味。
张凤棠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头发随便扎着,没有像以前那样抹得油光。
她妈没来。
有人说她去陆永平家闹了一上午,闹了什么,没有人细说。
但每个人都好像知道。
我始终没看到母亲出现在葬礼上。
这就够了,比任何描写都更有力。
有人端了一碗热汤给我。
我不认识那个人,一个中年妇女,穿着黑棉袄。
她把碗递过来。
www。
我接住了。
汤是热的,白色的,飘着几片葱花。
我喝了一口,咸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我端着那碗汤,手暖和了一点。
唢呐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刺耳。那个瘦老头吹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
我喝完汤,把碗还给那个人。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接过碗走了。
我站在角落里,又站了很久。
三
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母亲在家,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推门进院子,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堂屋的灯是黑的,只有走廊的灯亮着。
那盏小瓦数的,平时晚上去厕所才开的光,昏昏的,像一只倦了的眼睛。
我愣了一下。
奶奶还没回来,院子里没有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穿过走廊,走廊的水泥地冰凉,透过鞋底传上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我站住了,有声音,很轻,像猫叫,从父母卧室的方向传过来的。
我侧过头去听,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响,砰砰的,几乎盖过了那个声音。